
大皖新闻讯 一枚小小的玉兔挂件,隔着78年烽烟,牵起一场跨越时空的寻亲。9月30日,新安晚报、大皖新闻刊发了寻找“玉兔烈士”的系列报道,由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文少卿副教授领衔的科研团队进行“玉兔烈士”的考古发掘、遗骸容貌复原以及身份鉴定工作。
自2015年起,文少卿开始带领团队开启烈士遗骸DNA鉴定与寻亲之路。累计完成1600多具疑似烈士遗骸鉴定。他们在酸性红土、火烧遗骨等极端保存条件下,提取珍贵DNA数据,一边和土壤腐蚀、遗骸降解赛跑,一边和正在消逝的家族记忆、守墓人记忆赛跑,为无名英烈点亮名字、找到家人。
缘起远征军发掘,开启漫长寻亲路
2015年,一次机缘巧合让文少卿开启这项公益科研工作。文少卿的合作老师参与入缅远征军遗骸发掘,传统法医鉴定遇到瓶颈。常年从事数千年古代样本DNA研究的文少卿认为,做百年以内的样本可能比较有优势,主动争取机会尝试开展遗骸DNA鉴定。自此,烈士DNA身份鉴定成为文少卿以及团队课题组长期坚持的方向。
今年10月21日,文少卿向大皖新闻记者介绍,团队规模是动态变化的,研究项目一直是滚动进行的。团队年轻老师和博士后约六七人;前后有十名研究生参与,随毕业动态变化;此外,依托面向本科生的分子考古训练营发布临时任务,如2020届本科生前后约20人参与,目前均已毕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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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为文少卿在烈士寻亲工作中核对样本,做文库DNA定量实验
三重难关,烈士寻亲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
文少卿坦言,烈士遗骸寻亲路上有三道难关。首要难关是样本保存情况的限制。南方地区的酸性土壤、潮湿环境、白蚁啃食,常常导致人骨消解殆尽。例如,海南番群岭解放海南岛战役遗址,14座烈士墓葬中肉眼几乎找不到人骨,最终肉眼可见的保存样本仅两例。
此外,2024年7月,复旦大学文少卿团队曾在遵义红军烈士陵园“青松堂”内,对经过焚烧的红军烈士遗骸进行过取样。这些遗骸曾遭松油浇淋焚烧,属于极难提取DNA的“烧骨”样本,骨骼胶原蛋白完全损失,同位素、体质鉴定(如性别、年龄)、颅面复原都无法开展,团队只能尽全力提取残留痕量的DNA。文少卿团队最终成功从14例样本中提取出有效DNA数据,对应12位烈士(其中3份样本属于同一人),为后续寻亲提供了可能。
其次是记忆载体的流失。墓地位置依靠守墓人记忆,守墓人年事已高,记忆信息正在流失,导致墓地位置信息丢失,搜寻难度加大。
最后是家族记忆的消散。即便DNA成功检出、匹配到相关家族,也可能面临两个困境,家族凋零,没有合适亲属样本比对;或者家族已经失去关于这名烈士的口述记忆。“科技手段可以锁定亲缘关系最近的人,但名字必须保存在家族记忆里,‘点亮’烈士身份需依赖活着的家族记忆。”文少卿告诉大皖新闻记者。

图为文少卿在烈士寻亲工作中核对样本,做文库DNA定量实验
寻亲路上,多个案例让他心情难以平复
黄公略是杰出的红军将领、平江起义领导者之一,1931年牺牲时年仅33岁。2009年,黄公略当选“100位为新中国成立作出突出贡献的英雄模范人物”。2024年9月,其遗骸在江西吉安东固革命烈士陵园举行了安葬仪式。文少卿带领的复旦大学科技考古研究院团队,受退役军人事务部委托,承担了关键的DNA鉴定任务。谈及黄公略烈士遗骸的发掘,文少卿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巨大反差。“作为我党早期重要将领,墓葬开启后仅剩两节肢骨与几个棺材钉,并无国民党散布的随葬珍宝等谣言,还原了革命者清贫纯粹的底色。”
山西吕梁方山县南村烈士墓地,是一处安葬着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牺牲烈士的墓地。经复旦大学文少卿团队发掘鉴定,确认共有49具烈士遗骸,他们多为国际和平医院第七分院因抢救无效牺牲的战士,平均预期寿命仅20.5岁,最小的不到14岁。遗骸检测显示“氮稳定同位素值在千分之六水平,几乎没有肉食消费”,部分遗骸留有简陋截肢手术痕迹,缺医少药的残酷战场被骨骼具象化。
文少卿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让守墓人李庭章老人在生前等到“刘排副”亲属被找到的消息。全椒县退役军人事务局联合文少卿团队,从“刘排副”遗骸中提取DNA。文少卿团队正是通过DNA比对,确认了这位安葬在安徽全椒的烈士身份,并帮他找到了家人。2025年10月,团队通过Y染色体全序分析,认定烈士属于刘宪军家族,最终确认其名为刘保国。
李庭章老人从7岁守到82岁去世,守护“刘排副”墓长达70余年。2025年,他参与央视节目并与烈士AI影像“重逢”,当时他身体已不佳,担心等不到寻亲结果。2025年“十一”假期,文少卿团队通过DNA比对,在吉林找到了烈士“刘排副”(本名刘保国)的亲属。文少卿打电话准备告知时,才得知老人在拍完央视节目后两三周(即2025年7月左右)已经去世,未能等到寻亲结果消息。这件事深深触动了文少卿。他反思此前“等家属来找”的工作模式太被动,此后改变了工作方式,转而与滁州市公安局合作通过数据库主动寻找烈士亲属,因为“很多人等不起”。

图为文少卿在为烈士寻亲工作中
AI考古,把冰冷的基因数据转化为英雄形象
随着AI(人工智能)技术的飞速发展,其在考古领域的应用日益深入。在文少卿看来,容貌复原是纪念烈士、红色教育的重要载体。文字史料可以讲述事迹,但具象的面容更容易走进大众内心。文少卿计划在明年春季学期为本科生开设“AI考古”课程,2024年开始,他已在研究生群体进行该课程试点。
谈及“AI考古”的未来发展、技术落地及教育创新,文少卿在接受大皖新闻记者采访时指出,人工智能并非要取代考古学家,而是像当年的计算机革命一样,正在全方位渗透并赋能考古学的每一个环节,成为研究者最贴心的助手。考古学研究正在发生深刻变化。传统考古讲究“透物见人”,以文物为核心;而分子考古让出土的人骨数据能够“说话”,使人重新回到研究的C位,即“透骨见人”。“物无法完全代表你,但现在的科技手段,特别是分子考古结合AI,能让人骨本身来讲故事。”
AI技术使得基于个体生物信息的叙事成为可能,如近期备受关注的"玉兔烈士"容貌复原,便是利用AI技术根据骨骼数据复原烈士的形象,这种“以人叙事”的方式,不仅具有学术价值,更兼具公益属性和情感共鸣。
文少卿认为AI正在全方位赋能考古学,推动考古研究从“透物见人”向“透骨见人”转变。把冰冷的基因数据转化为看得见的英雄形象,让更多人读懂牺牲的重量。目前玉兔烈士等样本的实验比对仍在有序推进中。
大皖新闻记者 许佳 实习生 邱雨晴(受访者供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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